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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轉貼] 眨眼之間的心靈風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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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08-2-19 02:46:14 |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|倒序瀏覽 |閱讀模式
蔡榮豐•眨眼之間的心靈風景
曾經在工作上是拚命三郎的陳宏,如今卻成了只能用眨眼和世界溝通的「漸凍人」。他靠著眨動眼皮,「寫」下了一篇篇最真實的心靈風景。六月二十一日是全球漸凍人日,講義希望能以陳宏的真實故事,鼓勵所有的讀者,無論處在如何艱難的困境裡,也不要失去對生命的熱情無垠的星空下、在浩瀚的大海中,我拿起相機不停地拍照,從來不曾想過,有那麼一天,我和世界的溝通管道,竟然也縮小到如同那鏡頭,在閃動的快門中、捕捉驚鴻一瞥的眼神。

是的,我現在和世界唯一的溝通橋樑,就是不停地顫動著眼皮,眨眼之間,或許還能看到笑容。

回首成長歷程,茫茫人海中,我只曉得一路往前衝,總嫌時間不夠用,盼望著星期天能睡個懶覺,沒想到老天竟然給了我一個無盡期的長假。這個長假,讓我躺在醫院病床上,伴著一具第一代的呼吸器,日復一日,過著應去還留的日子。

這場病似乎來得太突然,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,來不及收拾辦公室的物品,來不及多看看這擾攘的紅塵,就揮別了忙碌的世界。

我罹患了「運動神經元病變」,中醫稱「萎症」,至今醫學界依然找不出確切的病因,既無藥可治也不知該如何預防,在台灣稱為「漸凍人」。如同其名稱一般,這是一種進行式的不治之症,一如白蟻之於腐木,是一段一段地吞噬,終至全身癱瘓。

在此之前,我對「運動神經元」的疾病一無所知,也從未聽過「漸凍人」這個名號,即使生病了,醫師宣告我得了「疑似運動神經元病變」,依然沒想過會與自己相關。我不願相信,自己真的那樣不幸。直到有一天,風寒襲身,我感到呼吸困難,送醫急救。漸漸地我無法說話、無法吃東西、無法寫字,幾經折騰,成了典型的漸凍人。

我的生命僅存在於兩支管子,一支是從呼吸器伸展出來的蛇形管,接插在喉嚨下的氣切口,全年無休,機械式的定時定量供氧氣給我;另一支是由鼻孔插入,直達胃裡的鼻胃管,提供了灌食及餵藥的功能。

雖然我意識清明,身體卻被禁錮在看不見的深淵中,彷彿卡在生死的邊界上,動彈不得,無法前進,也後退不得,不禁令人頹喪失措。

為了和我溝通,我的太太特別製作了一個注音符號紙板,上半部是聲母--ㄅㄆㄇ……下半部是韻母--ㄧㄨㄩ……她念著行數_1_ _2_ _3_ ……而我則用眨眼的方式選擇,就這樣一字一字拼出我想要說的話。

後來,我的學生將厚紙板改良成投影片的半透明材質,讓我在與人眨眼交談中,視線更容易落在同一個軸線上,不但溝通快也更正確了。

臥病之初,我的心仿若天空中的烏雲,灰濛濛的,看不到任何色彩,盡是煩惱、怨悔……認為自己正受著凌遲之苦。但是我的主治醫師卻說,可以將它用文字記錄下來,因為「有這種經驗的人不多」,才發現原來我是那樣幸運。

此外,我也完全不見訪客,畢竟我只是生命旅途上的一名敗兵,不值得關注,而且我更不想從別人眼中讀到同情。

病,本來就是一種磨難;有人說磨難也是一種修行。我一直很喜歡「半杯水」的故事:某甲面對半杯水時,整日愁眉苦臉,長吁短歎地表示,我只剩下半杯水了;某乙則笑逐顏開,歡欣非常地慶幸著,我還擁有半杯水。這個故事讓病困絕境的我改變了心態。

在佛法因果論中表示,「欲知前世因,今生受者是」,所以不能怨天尤人。這些日子以來,我每天或靜思、或觀想、或除雜念,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正走進我的心靈。病雖然帶給我莫大的磨難,卻也啟發我另類的思維,讓我體會到「煩惱即菩提」的妙義。

我總是懊惱自己--連累家人、朋友,煩擾可敬的醫護群,也浪費不少社會資源。經過上師的指點,我驀然發現,自己是何其幸運,居然能得到那麼多識與不識人士的關心勉勵,於是愧疚之心,感恩之心,油然而生。

終於,我打開了心中那道緊閉的防線,再給自己一次機會,擁抱世界,也讓世界擁抱我。

隨著專欄文字一篇篇地刊登出來,我的病房愈來愈熱鬧了。若不是我得了「不治之症」,相信不會有那麼多從未聯繫過的學生、故舊及不認識的人來看我,所以,世間事是失是得,很難計量。

在醫院,醫護人員常把照顧的範圍稱為「家」,不斷流傳著「你們家」、「我們家」的稱呼。而我的看護也跟我說過好幾次:「我們的鄰居,都說,『我們家』最不像病房了。」我一直認為,生病是自己的事,能忍就忍,非到不得已,不能麻煩別人,久而久之,大家就不把我當病患了。所以,「我們家」不僅經常笑語盈庭,有時還像聯誼社,高談闊論,毫不顧忌病患的存在。

比如,我的看護或家人,他們明明知道我口不能言,但卻常常抱怨,我有事為何不「說一聲」;我早已不能嚥、不能吐,但我口水外流時,卻有人發號施令要我吞下。我也曾表示過,我已是末期的病患,然而得到的答覆是:「你只是身體不能動,頭腦比誰都清楚。」

俗語說:「人在屋簷下,怎敢不低頭。」這意味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心境,不過我如今卻認為,「屋簷下」就是庇蔭中,「低頭」就是「鞠躬」。所以對於他人給我的幫助和協助,我都致上深深的鞠躬。

儘管可以用注音拼湊的方式溝通,但難免有許多時候「雞同鴨講」。如有一次,我想看《拾零札記》的校稿,只見對方不以為然地說:「想吃炸雞,何必去士林,附近有的是。」

這使我憶起牙牙學語的往事,那時我連向父親說了幾遍:「娃娃渴」,後來卻被誤會成「餵餵鴿」,然後被抱到屋頂鴿舍餵鴿子去了。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起來,倒是朋友還稱讚我,脾氣好,總是笑嘻嘻的。

有一天,我發現我的聽覺消失了,我看著周遭的人交談著,他們表情豐富,不時以手勢增強語調,剎那間我以為別人變成啞吧了。我笑了,如果笑是一種解脫,那麼聽覺消失的歷程,或許可以戲稱為「離苦得樂」吧。

之後醫師在我的耳膜上,畫了一條縫,再用針管抽出漿狀流液,奇妙的是,我又能聽到這世界優美的聲音了,讓我初嘗「病也能治好」的滋味,原來除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外,還有一條主動、勇敢走出陰霾之路。

人們常把久病不起的人,預言為病魔纏身,宗教界也會透過祈禱形式驅離病魔,可見病之為魔、為人公敵,已有共識。正如保鄉衛國一樣,在敵未入侵前,要嚴加防範,在敵已侵入之後,免不了要廝殺一番。但對於我這個不治之症,不想把它視為魔,我把它當作朋友。

我記得金石書法家王王孫有副對聯:「心寬忘地窄;庭小得山多。」就以我臥病在床為例,只能活在病床的框框裡,地實在是夠窄了。在既定且無可奈何的情況下,只能擴展「心寬的境界」,來平衡地窄的現實,所謂:山不轉路轉;天無絕人之路。

這樣的病,這樣的場景,讓我深刻體會,年輕力壯時,你可以不認命,甚至還有人定勝天的想法,然而,一旦生病、不能動了,只有默默地認命,不能不服氣。

然而,在「不康健」裡,也可尋覓「康健」;但令人惋惜的是,在康健時,我們往往疏忽對不康健的關懷。

對我而言,我的人生似乎有太多的意外,意外成了漸凍人,意外在醫院病房走廊開攝影個展,之後又有出乎意料的事。展出後,有許多陌生人跑到病房找我交談,詢問哪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。其實就攝影創作而言,在什麼地方拍的並不重要,因為它們都是藉物抒情啊。

這時我想起了「功成身退」這幅作品,隱隱訴說著:不要認為那是一片殘葉,也不要認為那是一枝夭折了的枯苞;這些才能表達出那些弦外之音,以及畫外之意。

攝影絕非現實的複印,而是我們內在的心靈世界與外在的現實世界相激盪後,所產生的另一個新世界。以前在攝影機前的我,透過鏡頭望見寬廣的新世界;現在,臥病在床的我,將寬廣的新世界縮進我的雙眼,在眨眼與不眨眼之間,成了我的心靈風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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